“彭城王,他都,他都快二十五了,我瞧那媛华妹子比我还小两岁呢!”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咳嗽两声,但心下仍觉着荒谬。
“我也是偷听来的啦”
温慎撇过脸,这家伙竟也学会了搪塞。
“那时是在范阳,你得了风寒被关在屋子里,姑姑叔母们不让我见你,我去寻祖母来着,便听到了他和二叔的对话。”
“说什么,那李家小娘子捡到了彭城王的贴身玉佩啦,什么与她身上配着的那副是一对啦,什么天赐的良缘啦~就,很”
温慎说不下去了,因为这故事她自己听得都很扯。
很假,温惠依是在心里不屑,他们总喜欢为自己政治的联姻找各种各样蹩脚的借口,她本以为李家多少能算个清流,没想到,也是那样趋炎附势的人家。
“不说这些个有的没的,还有谁!”
温惠回过神,又装作冥思苦想的模样,过了良久,摇了摇头。
“你说谎!”
“真没啦!”
“信不信我去问你贴身的小翠(其实人家现在还在‘闭关修炼’),要是被我发现你骗我,我就——”
说罢,温慎就要上手去挠温惠的痒,后者招架不住,只能一边笑着求饶一边“被逼无奈”“老实相告”:
“还有冯家的四娘,以及,以及彭城公主”
听到这两人,温慎横眉一挑,在温惠面前,她说话总是那么大大咧咧,丝毫不顾及。
“冯家那一滩烂账都没理好,她倒有心情出来逛。”
“此话怎讲?”
温惠蓦得发现,像温慎这种明快性子倒真是不错,至少府中的管事妈妈甚的总爱将这些八卦掏给她听:
“切,太师大人可是‘足’风流,娶了公主也不消停,颇有魏武大帝之遗风,但凡长的....咳,皆是收了房的,和我们家西苑那两个本本分分的不同,他们家啊,妻妾数量,和陛下都有得一拼。”
“你这嘴!”
温惠笑着作势要去撕女孩的嘴,被温慎灵活得躲了过去,她哎呦着摆手,疯狂为自己‘开脱’:
“我又没说假,那冯家女和自家大兄住在洛阳王府,独留太师住在平城,那和土皇帝有甚的区别?”
“你还说!”
温惠忍不住“拍案”笑骂,可心下却不免叹道:
公主阿家早逝,父兄又对她漠然至极,冯家还是一团糊涂账,也难怪是那个丝毫不让的桀骜性子。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话说,你知道崔家的阿姊吗?”
“唉!你别岔开话题,还有没有人没和我说!”
“真没了!”
“你发誓!”
“........我,我卢温惠对天发誓,倘若有意欺瞒,必叫我,必叫我下辈子不能和慎娘做姐妹了!”
“你!!!谁叫你发这种誓了!”
屋内只闻得一阵欢声笑语,可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阿家”
清河,崔宅内:
天街小雨润如酥,密密匝匝得让人透不出一丝气来,是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内室,是紫檀熏香炉内冉冉而升的白烟,是跪在下首,身形清瘦的少女。
她规规矩矩得跪着,端端正正得行了个稽首礼,再抬眸迹,泪水却忍不住潸然而落。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我的儿”
崔母声音发颤,却也只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少女起身走上前来
“是我对不住你啊。”
握着母亲的手,崔时云早已泣不成声,却也只能端着规矩,默默将眼泪擦干,挤出笑容,一遍遍得安慰起妇人:
“阿家,女儿是去京城侯府享福的,听说堂姑祖母还是范阳卢氏的老太君呢,我又与他们家几位公子自幼相识,总没有人会欺负女儿的,请阿家放心”
语罢,她抽出自己的手,端端正正得又行了一礼,可再风平浪静的外表,也掩盖不住崔时云此刻如帆行于夜海之上,迷茫中带着惊恐的内心。
“要不是出了那件事”
妇人心安理得得受着女儿的礼,用帕子不断拭着眼角的泪花,一谈到那件事,崔母那才是真正的痛心疾首。
“你曾祖父当年可是堂堂司徒,三朝的元老啊,更有灭燕凉之功,那才干比今日的陇西李氏强百倍不止,可就,就这么不明不白得死了.....”
其实也不是不明不白得死了,是被一口气夷灭了五族,族中男子一个不留(除了崔母的遗腹子),好在卢老太君和他们并非一支,才因此逃过一劫。
一想到家族往日盛况,崔时云顿时心中大痛,可也只能乖巧起身,慢慢拍着崔母的背顺气。
“你祖父和你爹爹,死得那么凄惨......儿呀,阿家只能靠你了......”
忽得,崔母抓住了少女纤瘦的肩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其中,是令人窒息的期冀:
“倘若你能嫁到李家就好了,再不行,那也必须是范阳卢氏的嫡长子,你可是要当宗妇的!知道没有!”
“记得到时候飞黄腾达了,帮一帮你那可怜的弟弟,他还那么小,父兄却都尽无了.....”
崔母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最终把话语提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高度:
“我们这一支啊,才不会一直这么落寞下去,听话,昂”
“......”
母女俩一晌无话,只闻得窗外愈来愈大的风声,雨如决河倾,帘帏飒飒,似鸣似泣。
良久良久,才听得崔时云垂着眸,淡淡吐出一句:
“我省得的,阿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