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道:“啊?”
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把最后一句又说出来了,立即正色道:“我说,小苹果差个小伙伴。”
小苹果扭头,用力吐了一口唾沫。魏无羡拍了它的驴头一掌,拉着它的两只长耳,笑了两声,却忽然笑不出来了。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还想起来了。当年,他倒是真的带着个小朋友的。若是好好活到如今,也有十几岁了。
乱葬岗坐落于夷陵群山深处。
人说乱葬岗是一座尸山,漫山遍野,随便找个地方一铲子挖下去,都能挖到一个死人,此话不假,乱葬原本就是古战场,后来许多年内,人们又习惯把无名尸体扔到这里,导致阴气怨气常年不散,最终成为了夷陵一带所有人的噩梦。
仿佛为怨念所深深浸染,这座山岗上的树林,枝叶都是漆黑的。从山脚起便筑起了一道逾丈的高墙,墙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防止人或非人出入。这堵围起了整个乱葬岗的咒墙,最早是由岐山温氏第三代家主建的,由于无法净化此地势如排山倒海的怨灵,只得退而求其次,选择围堵隔绝之法。这面墙曾经被魏无羡推倒过一次,现在这一道,是由兰陵金氏率人重建并加固的新墙。
然而他们抵达时,却发现高墙长长的一段,再次被推倒了。】
乱葬岗,曾经世人眼里的暗黑魔窟,如今,也不过是坐落在夷陵的一座废弃山头罢了。
说来倒也奇怪,至今也没人能明白,为何当初温氏的那些老弱病残敢在这座山上搭屋建房,种地劳作,难道这漫山遍野的怨灵凶尸不会将他们撕个粉碎吗?
萧念归在暗处清楚地看到众人眼中对此地的恐惧,目光不由得变得嘲讽。
是啊,你们当然不明白,过不了多久,经历了就会明白。
剖去金丹,不过是个开始,你们现在暂时忘记的痛苦,马上就会成倍的回来。
魏公子受的苦,远超你们的想象。
【魏无羡把花驴子留在山下,迈过石墙的残垣,顺着山道往上走。不多时,便看到了一座无头石兽。这尊石兽沉逾千斤,镇守山道多年,周身爬满藤叶,凹陷处遍布苔痕。兽头被人以重斧劈下,扔在不远处,示威般的砸了个粉粹。劈面崭新,露出雪白的石胆。再走一段,遇到的另一尊也是被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
魏无羡一猜便知,这些肯定是当年他身死之后,由众家压在乱葬岗风水穴位上的镇山石兽。这种石兽有镇阴驱邪之能,工艺要求极高,造价也十分昂贵。如今怕是全都已经被人毁坏了,当真暴殄天物。
魏无羡和蓝忘机并肩走了两步,无意间一回头,见温宁已经出现了。
他站在这尊石兽旁,低头不动,道:“温宁?你在看什么?”
温宁指了指石兽的底座。
这尊石兽压在一截粗圆的矮树桩上。矮树桩旁,还散布着三个更小、更矮的树桩,似乎被大火烧过,都是焦黑的。
温宁双膝跪地,五指深深插入土地之中,抓起了一把漆黑的泥土,握在手心,低声道:“……姐姐。”
魏无羡不知该说什么,走过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在魏无羡的人生之中,有两段极为煎熬的岁月,都是在这个地方度过的。他原本没打算要故地重游的。
而于温宁而言,乱葬岗则更是一个永难忘怀的地方。】
“阿宁……”
温情看着身侧的弟弟,因为变成凶尸的缘故,温宁不会长大,永远留在了十多年前那个少年的时候,同样的,他不会哭,也不会笑。
此刻天影中的他,跪在地上好像无心无情,但温情能够感知到温宁所有的情绪,包括他的悲痛与自责。
所以在温情踏出水幕的那一刻,她由衷地感谢萧念归。
让她能在那短暂一生匆匆而过之后,再有机会见到阿宁,有机会去陪阿宁完成他们想做的事。
【一阵冷风席卷而过,树海簌簌而响,仿佛千万个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魏无羡侧耳凝神细听,单膝跪地,俯下身,轻轻地对着身下的土地呢喃了一句什么。忽然,一处土面微微拱了拱。
像是从黑色的泥土里开出了一朵苍白的花,一只骷髅手臂缓缓地破土而出。
这小半截骷髅臂婉转无力地扬着,魏无羡伸出一手握住了它,身子压得更低,长发自肩头滑落,掩住了他的半张脸。
他将唇凑到这只骷髅手边,轻声细语,然后静默,仿佛在聆听什么,半晌,微微颔首,那只手又缩成了一个花苞,重新钻回地底去。
魏无羡站起身来,拂去身下泥土,道:“这几天陆陆续续抓了一百多人上来,在岗顶,都还活着。可是,抓人的人都已经下山了。不知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总之小心些。”
三人再往上走,迎来了一些伫立在山道旁的破败棚屋。】
众人:……这什么鸟语?
鬼怪之语尖锐嘈杂,加上根本听不懂,听的众人的脑子刚刚歇下又开始疼。
当然,除了听到声音突然间兴奋起来的薛洋。
不过几句之后他就发现,自己也听不懂。
薛洋磨了磨牙,盯了眼魏无羡的背影,愤愤地再次躺下。
等出去一定要让夷陵老祖给我出本鬼语大全!
【这些房屋大多很小,构架简单,甚至简陋,一看便知是匆匆搭建。有的已被焚烧得只剩下一个架子,有的整座屋子向一侧坍塌,保存最完好的,也有半边被砸得稀烂。受了十几年风吹雨淋,无人照看,个个犹如衣衫褴褛、苟延残喘的幽灵,沉默地俯瞰着山下来人。
自从山上之后,温宁的脚步就一直格外沉重,此时,站在一座屋子前,又迈不动步子了。
这是当年他亲手搭建的一座屋子。在他离开之前,这座屋子还是完好的。虽然简陋,却是一个完好的遮风挡雨之所,住着他熟悉的人、珍视的人。
所谓“物是人非”,好歹还有“物是”,可此情此景,连睹物思人,都做不到。
魏无羡道:“别看了。”
温宁道:“……我早已经想到会是这样了。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东西留……”
话音未落,残破的屋子之中,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个人形。
这条人形朝屋外蹒跚走来,那张腐烂了一半的面容暴露在稀薄的日光之下。魏无羡拍了一下手掌,这具走尸浑然不觉有异,继续朝他们走来。魏无羡从容退了两步,道:“被阴虎符控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