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建议让我试着向身边的人说出心底话，最好是亲近的人。”

有些话对陌生人说，远比对亲近的人说来得更容易。于夏宁而言，更是如此。母亲的事，她从未与谁说过。无论是外公姑姑，还是两位哥哥，他们对母亲更是避而不谈。她明白这是亲人们对她的体贴，不希望勾起那些不愉快的回忆，但也因此没人教年幼的她怎么去消化这些情绪。时间久了，这些创伤就这样被她草草埋藏心底，不知该怎么面对，更不知该怎么处理。

医生也向她点明了这点，一味的回避没法解开心结。唯有面对才能接纳，也才有机会治愈它。

但这亲近的对象，她始终拿不定主意。思来想去，脑海中始终还是会浮现出他的身影。凌澈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欣慰之余也心疼她。欣慰她能勇敢地跨出这一步，却也不舍她需要再次面对这伤痛。他疼惜地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

凌澈的疼惜给了夏宁无尽的力量。她抬起头，朝凌澈微微一笑。

“我之前跟你提到过，想要从夏成帷身上看到什么”，随即她略显无奈地笑了声，“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在期待看到什么...”

屏幕上的画面与记忆重叠，母亲冰冷的语气以及那嫌弃的眼神仍历历在目。而那沉寂许久的梦魇也已浮出湖面，正伸出狰狞的爪牙胡乱翻腾、撕咬。心湖掀起惊涛骇浪，带出一幕幕不堪回首的记忆碎片。

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紧咬着牙不让泪水流下，眼眶承载的泪水早已将视线模糊。

靠向母亲的步伐一次次被推开，她只好默默站在一边，紧紧攥着拳头。不想被母亲讨厌、不想被母亲推开、不想被母亲嫌弃。是不是只要她不哭、是不是只要她听话，妈妈就不会走了？

话未说出口思绪却被这汹涌的情绪扰乱，夏宁双唇紧抿，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将话说完。

凌澈察觉到她的情绪，牵起她的手放到自己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将那纤瘦的手坚实地包覆起来。

“慢慢说，没事。”

夏宁缓缓舒了口气，垂头看着自己被凌澈紧握着的手。两人体格上的差距，让她的手在他宽大的手心里显得特别小巧，看上去就像个小孩一样。

“夏成帷的经历跟我小时候很像，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我才想从他身上看到自己吧”，心中泛起的一阵苦涩染上了她的笑颜，“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接受现实吧？”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接受被母亲抛弃的事实，然而直到最近她才意识到原来她从未好好正视过这件事。这些年来她都只是在逃避。心底的痛楚让她不敢轻易去碰这伤疤。但人们总在说需要面对它，于是她将自己化作旁观者，不带一丝情绪逼迫自己回看那一幕幕的发生。然而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回忆被当作电影情节的一部分，画面上的女孩也并非她自己。仿佛事不关己，潜意识将这些事情归纳为某个小女孩的悲惨遭遇。

不是她的。

而这一次她确实地站在镜头外，但画面中所发生的这一幕幕似乎又并非那么地遥远。她非常清楚父亲对夏成帷的冷漠从来都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只是父亲打心底就没在意过他。套到自己身上，这何尝又不是事实呢？

现在的她似乎能开始接受母亲讨厌她的事实。

心底那溃烂已久的创伤在隐隐作痛。

“她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话音微微颤着，视线渐渐模糊。夏宁深吸口气，克制着泪水。

“爸爸还在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爸爸很温柔，妈妈也很开朗，他们都很疼我。爸爸经常出差，但只要他在家里，他就会把他所有的时间都给我跟妈妈。”

“我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一起做了很多事...”

记忆中的母亲也曾是笑容满面，温柔接住她的怀抱、喊她名字时的明媚笑颜、牵着她的手一起去接爸爸...这一段时日是她与父母为数不多的珍贵回忆。在后来那段难熬的时光中更是成了供她取暖的小火苗，支撑着她度过那一个个寂寞冰冷的夜晚。

但也或许正是这些美好的回忆，她才会一直逃避、不愿接受母亲变了的事实。仿佛唯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相信那短暂的美好并不是一场梦。

“后来爸爸车祸去世，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跟她的关系变质了...”

“我再也没见过她笑了...”

父亲骤然离世，母亲没法接受这事实，从此变了个人。家里不再充满欢声笑语，取而代之的是母亲悲愤的哭骂声。一声声的咒骂、怨怼，最爱的父亲成了母亲口中的负心汉、白眼狼。夏宁甚至撞见过母亲向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话，悲从中来时便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

每一次母亲情绪失控时，她便会用那小小的手臂环抱母亲。起初母亲也并没有那么狠心将她推开。但不知从何开始，母亲眼神里的厌恶让她却步。渐渐地无论她说什么或做什么，母亲都不再回应她。年幼的她一度怀疑自己像卡通片里的主角一样变透明了，母亲才不理她。直到某一天，她不小心跌倒弄伤，疼痛让她嚎啕大哭了起来。母亲分明听见她的哭声，却只冷冷看她一眼便走开。自那天起，她便明白她没隐形，是母亲不再看向她了。

再后来，母亲便干脆不住在这里了。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她学会怎么养活自己。母亲似乎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回家，只为确保小孩不会饿死。每当家里出现新一批的干粮及微波食品，夏宁便知道母亲曾回来过。就这样连数数都还不熟悉的孩子，在一次次的饥饿下学会怎么计算及分配食物。连包装上的说明都未能看懂的孩子，凭着记忆模仿大人的样子使用微波炉。万幸没酿成任何意外，小女孩就这样养活了自己好一段时日。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再住在家里。我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她估算错时间才不小心被我撞见的...”

那一天学校正好有什么活动，所以他们比平时早放学了。一踏入家门，她惊喜地发现母亲竟然在家中。但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母亲粗暴地推开她，匆匆收拾了一袋行李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被抛弃了。

眼眶中没法承载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夏宁有些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去了姑姑那里，之后再搬到外公家去。”

泪凝于睫，故作坚强的笑容，看得凌澈心疼不已。他捏了捏手心里那小巧的手，手指缓缓地摩挲着她的手心。寥寥的几句话道不尽夏宁在那段日子里所受的委屈。更何况那个时候的她还那么小，又怎么会明白大人世界里的弯弯绕绕。一想到年幼的夏宁在无数个夜里静静守着空房，独自琢磨母亲突然转变的原因，却始终没搞明白只能将一切归咎到自己身上。凌澈不忍地皱了皱眉头，手里的力度不自觉加重。

凌澈满眼的疼惜被夏宁看在眼里，满腹的委屈顿时化成泪水倾泻而出。多年未能宣泄出来的情绪，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凌澈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夏宁靠在他的肩上像个小孩一样哭出了声。凌澈动作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尔后又顺着她的背安抚她。

片体鳞伤的小女孩走在悬崖的边缘，鼓足勇气往前踏出一步。庆幸的是，迎接她的不是她想象中的万丈深渊，而是一个结实温暖的拥抱。凌澈稳稳地接住了她，让她安心地在他怀里将情绪发泄。

小女孩渐渐长成现在的模样，她伸出手回抱眼前的温暖。烈酒一般的温暖甜香扑面而来，是她熟悉也是让她心安的味道。

察觉到怀里人的呼吸渐渐平缓，凌澈温柔地抚摸她的后脑勺。正想着从车里找纸巾还有水时，怀中却传出一句轻语。

“对不起......”

“怎么突然道歉了？”，凌澈低头看着怀里的夏宁，不解地轻声笑说。

“之前躲开你是我不对...”，夏宁从凌澈怀里抬起头，沾湿的睫毛簌簌扇着，“这样说好像在为我自己找借口，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凌澈轻柔地擦拭她眼角的泪，目光温柔地注视她，“这本来就没有对与错，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夏宁摇了摇头，“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因为自己的懦弱推开你的...对不起。”

见她依然固执，凌澈轻叹口气，“夏宁，你没做错什么。选择权是我交到你手上的，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凌澈心知夏宁性格较真，换做平时他早已接受她的道歉，甚至会趁机敲诈她换一次约会的机会。但唯独这件事他是怎么都不会妥协。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必为此担责。更不用因为推开我而觉得内疚”，暗夜下琥珀色的眼眸似有流光转动，“而且...就算你真拒绝我了，我也还是会追上你的。”

“谁让你的心意被我看出来了。”

两情相悦本就不易，更不用说凌澈早已看出夏宁的心意，自是更不愿就此放手。

夏宁盯着凌澈勾起的嘴角，心里越是愧疚。她执拗地摇头，“但我还是伤害了你...我明明不想这样的...”

分明是喜欢的，却一直不愿直面这份情感。一次次的转身及躲开，无形之中伤害了自己爱着的人。

“我一直认为人与人的关系不过如此，每个人都只会是个过客。亲情也好、友情也好、爱情也好，没什么是会永恒不变的。”

“无论什么情感总有一天都会随着时间消磨殆尽，甚至只需要一个契机这段关系就会生变。”

夏宁抬起头，看向凌澈的笑颜仍然带着一丝苦涩，眼底更是承载着悲伤。

“我现在也还是这么认为，这世上哪来什么的永恒不朽、至死不渝...”

再怎么炙热的感情终有一天也会随着时间冷却，到了那个时候谁还会记得曾经的轰轰烈烈。

“你可能又要说我想太多了”，夏宁轻笑了声，直视凌澈的目光带着淡淡的忧伤，“我有时候在想，要是哪天我们分开了，我想我的心会很痛...”

“说不定再也不会相信爱了...”

她花了二十年终于接受母亲讨厌自己的事实，也终于学会人心善变，感情更是她没法控制的。

就像她对凌澈的感情，不知何时起就变得不一样了。面对这样的变化她无所适从，本能地畏惧着这份爱意。她只能置之不理、假装不曾有过，却让自己的踌躇懦弱一次次伤害到所爱之人。

夏宁看着眼前那清澈的双眸，她已数不清自己被这温柔的目光拯救了几次。凌澈的坚定不移，细细抚平了她心中的不安。她也渐渐贪恋起这份温暖，不想就此放手。

“我现在还是会觉得害怕...害怕哪天感情变了、害怕哪天就真成了过客”，盈在眼眶的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但夏宁眼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坚定。“即便未来充满变数，我还是想要牵起你的手。”

“凌澈，我喜欢你，很早以前就喜欢上你了。”

话音刚落地，凌澈已一把将夏宁拥入怀中。凌澈垂下头，下巴轻柔地抵在她的头上，一股熟悉的淡花香沁入鼻间。他察觉到夏宁收紧的手臂，落在她背上的手顺势向上托着她的后脑勺，轻柔地抚摸她的头。

“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谢你相信我。”

夏宁勇敢跨出这一步，让他心下触动。他能想象这对夏宁而言有多不容易，欣慰之余也隐隐有那么些不舍。

“你知道吗？你比你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勇敢。”

夏宁因啜泣而一下一下起伏的身子闻言停下了动作，抬起的眼神中满是疑惑。凌澈缓缓向后松开了拥抱，直视夏宁如一汪春水般的眼眸。他轻轻捧起夏宁的脸，拇指指腹轻拭她眼角残留的泪珠，目光温柔也坚定。

“你曾说过夏成帷比你勇敢，但我觉得你一点也不输他。”

哪怕还是会害怕，依旧勇敢地跨出这一步。哪怕背负着伤痛，依然坚定地走出这层层阴霾。

“夏宁，我喜欢你。谢谢你愿意选择我。”

凌澈倾身，在她的额上印了个吻。夏宁望着他明媚的笑颜，喜欢的心情满溢而出。她再次投向凌澈的怀抱，而凌澈也回以坚实的拥抱。

再次意识到心上人此刻就窝在自己的怀里，凌澈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车窗外响起一阵阵引擎发动的声音划破了寂静，不一会儿便见数辆车子准备驶离停车场。夏宁从凌澈怀里抬起头，视线一角瞥到了被凌澈搁在一旁的鸢尾花。

“...你知道鸢尾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凌澈学着夏宁松开手臂，看着那束紫蓝色的花束摇了摇头。一晃而过的车灯，揭开夜色的面纱，露出她染红的脸颊。夏宁羞涩地笑了声，轻缓地将手指插入凌澈指间，与他十指紧扣。

“鸢尾花有好几个意思，它是好消息的使者，也、也代表着想念”，耳根处随着话语渐渐发热，“还、还有勇于追求爱情的意思...”

“所以...你本来就准备在今天告白的吗？”，凌澈看似小心的试探中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夏宁摇了摇头，脸皮薄的她没法直面凌澈炙热的视线。她低垂着头，看着十指交握的双手，“我是想告诉你，我、我想你了。”

凌澈注意到她的羞涩，他牵起她的手向自己的脸靠近。一直盯着两人的手的夏宁下意识地随着他的动作抬起了头，不自觉落入他的陷阱中。凌澈勾起嘴角，在她的注视下往她的手背落了个吻。

“我也是，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