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长伸手拦下小孩，心情极其复杂，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看向一贯放不下心在不远处看着小孩进校门的家长。

陈母笑了笑，表情有些惭愧，说：“孩子说想穿裙子，不然就不愿意来学校……老师您是知道的，她右腿几乎被一整块胎记覆盖，比脸上还要严重得多，怕吓到其他孩子，只能给她多套条牛仔裤送来了。”

陈母似乎习惯了道歉，愧怍之情如同刻在了脸上，她解释了那么多还觉得不够，又深深鞠下一躬，说：“麻烦老师了，请您多关照一下这孩子，她跟一般孩子不一样。”

穿搭怪异点也算不上什么问题，园长低头对上陈雀儿疑惑的眼神一瞬，抬头笑道：“您放心，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雀儿，快进去跟大家一起玩吧。”

陈雀儿如获大赦，目光锁定园区里的另一个小孩，蹦蹦跳跳地跑进去找他。

说第一眼没点心理波动是不可能的，至少许尘看见陈雀儿的时候是着实震惊了一把的。

但昨天妈妈着实强调了下要懂得尊重，不能说伤害别人的话，于是审美还算正常的许尘面对死亡芭比粉的连衣裙和那实在格格不入的拿牛仔裤，硬生生说出“雀儿你今天好漂亮，这身衣服真的很适合你，是谁帮你搭配的？唔……一定是你妈妈吧，眼光真好，快赶上我妈妈了！”。

当晚，许尘回到家邀功的时候，许母原本温和的脸色霎时变了，不得不又费了好一番功夫，给他解释清楚“捧杀”是个什么东西。

次日幼儿园做早操，许尘按照母亲的意思，斟酌着隐晦地跟陈雀儿坦白她并不适合这样的打扮。

谁料陈雀儿根本不以为意，她字正腔圆地说：“其实我知道这样的衣服可能不大适合我，但因为是我的好朋友你建议的，所以我就是想这么穿，谁也管不了我！”

许尘十分感动，他其实对她穿成什么样子也没所谓，小孩子根本就不会在意穿着美丑，大多是大人思想有时会影响到孩子。

既然她自己喜欢，许尘也开始觉得这穿搭并没那么难看。

他想了想，觉得这不算母亲说的那种“捧杀”，开口道：“不，很好看，而且很适合你。”

这次是真心的。

陈雀儿又“咯咯”笑了起来，许尘发现她感冒痊愈后的笑声很好听。

他想了想，觉得像春天在自家窗台叽叽喳喳的小鸟，一开腔，就是满耳春意。

自那之后，陈雀儿就一直这么穿着，虽说不知情的人看上去会觉得有些奇怪，但至少一看就辨得出是个女孩了。

年岁久远，很多事情或者细节许尘已经不记得了。

椅子忽然“呱嗒”一声被蹬开，陈母的眼神也由餐桌移向洗手间，应该是在追随他们看不见的陈雀儿。

洗手间里响起流水声，陈雀儿在清洗嘴巴里残留的污秽。

此情此景，他忽然又想起小学毕业那年陈雀儿转学的事情。

父亲的生意正风生水起，饭局也肉眼可见多了起来，大多时候还要带上他，可许尘从没喜欢过这样的场合。

放学后，残阳如血，他背着包往家走，少年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育，隐隐显出日后的清瘦挺拔，影子长长地拉在身后。

他满脑子都是晚上的饭局，厌恶的情绪不加掩饰地摆在脸上。

他们自火灾后不久就搬了家，住进别墅区，看门保安跟许尘认识多年了，见状毫不见外的打趣他：“小鬼臭脸了，看来今天又要去跟老油条打交道咯。”

许尘睨他一眼，停下脚步，懑懑道：“真不明白大人那些莫名其妙的虚荣心，分明是自己想攀比，却让我们这些小孩遭殃。”

保安摇摇头，一脸无可奈何：你们这些有钱人家小孩的烦恼啊……害，不懂。”

一旁的装饰性灌丛忽然动了动，光速窜出一个粉裙子牛仔裤的小女孩，跳起来“嗷呜”一声，大约企图吓破许尘的胆。

然而许尘早在保安开口的时候就发现她了，故意停下来多说两句，就是想看看她打算什么时候出来。

这就显得陈雀儿很尴尬了。

原地石化成豆豆眼雕塑，只有一半正常肤色的脸似乎也跟另一半黑成同一种颜色。

许尘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眸光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笑，压迫十足。

陈雀儿自封大女子，一向能屈能伸，很快就服了软，狗皮膏药扒上许尘，嘴里哼哼唧唧的：“许尘哥哥～错了～”

许尘推了两下，没推开，只好由她，无奈随口道：“吃饭没？”

陈雀儿听到这个问题有些恹恹的：“没。”

许尘了然：“你们家今天又吃豆角啊。”

陈雀儿生无可恋，有气无力：“嗯……都跟她说了一百遍豆角不会让我的皮肤有任何变化，她还是这么执着，我都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肚子十分配合地叫了两下，着实是出色的资深老演员。

许尘：“……”

“那……我能去你家蹭个饭吗？”陈雀儿努力眨巴眼睛，仿佛笃定了许尘一定会答应。

许尘扬起嘴角斜眼看她，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

他觉得不能就这么轻易就答应了，特地卖了会儿关子，陈雀儿眼睛都瞪疼发酸，看起来快哭出来了，他服输得更快：“走走走，给你做去，不过今晚上我爸有场饭局要我去，咱们得动作快点。”

“好！”女孩欢喜雀跃，像只小鸟，叽叽喳喳个不停，在为一个小男孩愿意亲自做饭给她感到欣喜。

自从母亲出事走后，由于父亲平时工作忙，很少兼顾他，许尘就只能自己做饭，六年级小屁孩的手艺虽不见得多好，但“能吃”二字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对此时的陈雀儿也是。

许尘晚上有饭局，就没有给自己盛饭，撑着脑袋等陈雀儿吃完。

陈雀儿吃得嘴边都是油，许尘抽了张纸递给她，她接过擦了擦嘴，就没有动作了。

许尘看她碗里还有大半碗饭，问：“怎么了。”

陈雀儿心情似乎变得有些低落，她犹豫道：“许尘哥哥，其实我今天不是想吃饭，是想……想跟你说声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