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大场面的贺扬,还是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一如现在他梗着脖子开车,亦步亦趋地跟在前面那辆的士后面,偶尔瞥一眼后视镜,吞下到嘴边的话。
后座的男人隐在黑暗里,冷漠的气场快让车内空气凝滞,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窗外昏黄的路灯灯光随着车子前行,断断续续地透过车窗投射到他闭目养神的脸上,柔和了棱角,才令他带上几分人间烟火气。
贺扬一路上心里打鼓,他这么一个话痨实在憋得难受,早知道不和谦哥一块走了。
“谦哥,一路顺风,我先回学校了。”迈巴赫刚开到云大门口,贺扬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对着后座还在挥手告别,然后一溜烟跑路。
纪明谦睁开眼,视线越过贺扬移向前方停下的那辆的士,的士上下来的女孩,眼睛依旧红肿,背脊仍然挺得笔直,好像生怕在任何人面前露出怯懦。
他目光一直看到女孩走近校门,走近化不开的黑暗中,再也找寻不到。
胸膛内也有一团莫名情绪化不开,如细密的倒刺般扎得他不舒服,又不能根除。
他松松领带,最后直接拽下来扔到一边。
女人就是麻烦,反正也只要忍受一两年,等时间一过,以性格不合离婚,看老头子还有什么话说。
他下车,到驾驶座,开车潇洒离开。
拧巴就让她自己去拧巴,关他什么屁事?
-------------------------------------
黎芷伶一路走来,总觉得身后有道眼神盯住她,令她毛骨悚然、提心吊胆,直到进了校门那道视线才减弱。
校内,路灯灯光穿过繁密的树叶,在地上阴影里活泼地跳跃。
校道上空无一人,于是眼前之景,耳边之声以无数倍放开。月明星稀,蚊虫在灯光下肆意狂舞,树叶飘飘摇摇落在道上,被她踩得嘎吱作响,周围树林沙沙作响,蝉鸣蛙叫相和,池水叮咚,像是要一股脑地塞进她的脑海。
这一切似乎都敌不过她那颗扑通直跳的心,跳得那样快,快到无论怎样转移注意力,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在那跳动声下黯然失色。
她不该那样发脾气,和纪明谦之间,本来也只不过是一场合作和交易,应该互相以礼相待的。她早该明白他们这个圈层人的行事方式,早在答应进行这场交易之前就明白,早在很久以前的过去也见识过,不是吗?
她不喜欢他这种人,甚至憎恨,之所以答应这场交易,也只是为了让她自己和余家夫妇能更好过一些。
只要等一两年,或许不要两年,他也该会和她提离婚。毕竟,他们互相不合适。
在心底再次加固这种想法后,黎芷伶慢慢释然,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扯出一丝笑意。
宋浅浅这个晚上并没有回到宿舍,当然之后也不用再回到宿舍住,因为宋阿姨知道这件事后狠狠训斥了宋浅浅,并让其和韩章住到一起,好让韩章监督宋浅浅。
宋浅浅搬到校外住后,黎芷伶在宿舍里话更少,她和另外两个不同系的舍友除去互通姓名外,根本不熟络。再加上她的作息早出早归,其余两人经常晚归晚出,遇到的次数更少,她几乎大部分时间独来独往,图书馆、食堂、宿舍三点一线。
“大头,你是不知道韩章那个老古董有多变态,除了设置门禁,他居然还给我设定作息时间。我要被他笑死,他不知道编剧在晚上才有灵感么?这就好比在小弟弟起来时,有人把它阉了;就好比在神仙飞升之际,有道雷把人给劈死了。你说这合理吗?”这天中午,宋浅浅在食堂里高声向她控诉韩章的种种罪行。
“噗~咳咳咳”黎芷伶呛得脸颊涨红,拍拍胸口顺气,“浅浅,你小点声。”
周围传来不少看戏的眼神,宋浅浅全然不顾,“不怕,咱从不内耗,只外耗别人。大头,你给说说,我多苦啊!韩章那厮简直比我们初中那个灭绝师太还逆天!”
灭绝师太是她们初中班主任,奉行“不要你觉得,只要我觉得”的工作箴言,气场异常强大,基本没有学生敢负隅抵抗。
“浅浅,你和他熟悉熟悉也好。你们总归是一家人,还是不要针锋相对得好。”黎芷伶轻叹,又想起黎家,已经快大半个月没回过黎家,也总要回去的。
宋浅浅微微出神,嘴里喃喃,“我倒是想成为一家人,可不是这样的一家人啊!”
“什么?”黎芷伶挖了一勺菜放进嘴里,“浅浅,你刚刚在说什么?”
宋浅浅愁眉苦脸道:“没什么,看来咱俩日子都得难过了。我看着韩章这人,比你家那个傲娇刁蛮小公主还难搞,天要亡我,唉!”
黎芷伶想起在曙色会所的遭遇,颇为赞成且同情地点头。难怪纪明谦不是正常人,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大头,那天在曙色的事我知道了,你没受伤吧?”宋浅浅忽地扔下筷子,拉起她的手四下打量,皱着脸心疼道:“我有罪,再也不带你去那些地方了!”
“浅浅,这社会上每天人与人之间的摩擦不计其数。我又没什么大事,你不要太愧疚!”黎芷伶宽她的心。
宋浅浅又气呼呼地,气成一个河豚,“要是那天我清醒着,一定会锤死那三个大色鬼!我还听说韩章那天为难你了是不是?你放心,我替你暴整了他。”
“浅浅,你......”黎芷伶想说,还是不要和韩章那个人对着干。
宋浅浅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你放心,我还是他名义上的妹妹。他这种人,说得好听点,是斯文败类,说得不好听点,就是一癫公,咱们以后都要远离这种人。幸好你没和那纪明谦沾上边,他们这群人哪有不癫的?”
“你说谁是癫子?”倏地,一道声音插进来。
黎芷伶看过去,是贺扬。还有他身边站着的,对她仍旧冷眼的黎言攸。
“说的是谁,你心里没一点半点逼数?”
“你说我?那我告诉你,宋浅浅,你也是个癫婆!”
“你说什么,你敢骂我?!”
“骂的不是你,你还不配,我骂的是头猪!”
眼看两人又要起冲突,黎芷伶连忙扯架,顺便以下午还要去澄池书社帮忙为由将宋浅浅带离食堂。
安抚好宋浅浅,她半路接到许慕风的电话,原来书社今天要去图书馆帮忙整理书柜。
云大图书馆。
黎芷伶在分好的固定区域整理书柜,按照标签将一些放错的书籍都摆回原位。
整理一段时间后,感到有些疲倦,眼前泛花。她稍稍走开,到别的区域去看看书。
走到杂志漫画区域,她一路数过去,有《知音漫客》、《飒漫画》、《爱格》、《小说绘》、《意林》、《读者》等。
“芷伶?”身后传来如和风细雨般的嗓音。
“学长。”她回过头,许慕风迈着长腿逆光而来,阳光在他身上调皮地玩耍。
许慕风递给她一瓶水,“累了吧?休息会儿,喝口水。”
“谢谢学长。”她接过矿泉水,笑着摇摇头,“其实还好,不是特别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