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确实对西市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围栏里骆驼慢慢嚼着干草,她也跟着动嘴。小广场上蓝眼红发的西域小童顶缸杂耍,她抱臂细瞧,又频频摇头。至于酒肆里当垆卖酒的胡姬,少女见了后眼瞳微微闪光。
“她肩上有只灰鸟会说话!”
“那是鹦鹉,鹦鹉学舌,聪明的还能念诗呢。”赫连雁拉她胳膊指了指酒肆对面铺子,“到地方了。待会我和他讨价,你光点头摇头就行,明白?”
自古以来朝廷盐铁专营,但民间还是有农厨具需要。西市这间康记铁匠炉就多为街坊邻里打造日用铁具,也接一些炸金锻银的生意。
“叨扰啦。”赫连雁挑开门帘,走近柜台。长条铁柜后是个红砖烘炉。火光荧荧,照的卷发男人眼睛琉璃珠般发亮。
屋内如盛夏燥热,赫连雁解开皮袍,露出里面团花纹样。他笑着瞧了眼铁匠,从怀里掏出小袋掂掂放到柜上。“我家少爷第一次出远门,给家中姊妹捎带的首饰一时买多,现想融两件做回程盘缠。”他把一对手镯两副耳环在台面上依次铺开。“托您老掌掌眼。”
卷发铁匠上下打量他们好几眼。赫连雁挺起胸膛,故意让他瞧见内里穿的那件上好缎袍。“成色倒是不错。”他用古怪口语说,“工费十取一,晌午后来取。”
十分之一的工费相当高昂,但他们两个生面孔也不好多说什么。赫连雁咬咬牙,正准备开口成交。
门帘上挑,两个单衣青年走进屋内。
“今早真是晦气,若是让我找到小贼定一顿好打……老板,我们主子定的东西怎么样了?”高个青年倾身靠上柜台,和老板攀谈起来。矮个那个目光一直粘在师兄弟二人身上。“啊,我的衣裳!”矮个指着捂紧领口的总角小童高叫:“我昨日才熏的蜜香!”
桂花清酒热得刚好。李励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热流席卷四肢百骸。不错。他正准备饮第二盏,就听见外面一阵吵嚷。
王二鼻青脸肿地跑来,离他座位尚有八丈远就扑通跪下。“殿下,殿下,求您做主!”
白袍青年噗嗤笑出声。“郡王殿下回京不过两日,你们便当街闹事?”
“筠卿!”李励摇头苦笑,“瞧你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走,一起看看孤府上刁奴是与哪家纨绔争执起来?”
被唤筠卿的白袍青年起身行礼,“悉听遵命。”
李励走出酒肆,铁匠铺前已被围观人群堵了个严实。虽说荒郊野岭杀手刺客一波接一波,但长安城里他还不信那人真能当街撕破脸面。带着三分疑惑,他走近人群,尚能动弹的仆役们早就驱散闲杂,给他分出一径通道。
铁匠铺的门帘不知被谁扯去。没有遮挡,他看清铺里全貌: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人,是他府里出来的没错。铺子正中是个胡服少年,他屈膝单脚踩在底朝天的柜台边沿,双手抱着一捧刀剑,刀剑和人瞧着倒都眼熟。
“你们这些人就让他一个缴了兵器?”筠卿举扇捂嘴。“看来宫里给您派的人也不怎么样。”
李励对这些或是圣上派下或是魏王眼线的仆役没什么兴趣。他抬腿从满地胳膊腿缝隙中跨过,“恩公,你我果真有缘。”他朝莫邪行了一礼。
莫邪把怀中兵器扔到他脚边,摸了摸鼻子。衣服是她偷的没错,虽说她对顺手牵羊没什么心理负担,但正主来寻多少还是没那么理直气壮。
莫偷莫抢,师父好像叮嘱过,但师父又说事急从权。嘛,莫邪站直身子,觉着自己又有了几分道理。
赫连雁领教过师姐那套逻辑歪理。“殿下!实是误会。”他拉了拉莫邪袖子,师姐才不情不愿抱拳还了一礼。
来的路上李励已听王二对“偷衣贼”的谩骂,瞧这光景,心下明白七七八八。卢筠卿曾拜太史局李淳风为师,或许真有观星占卜的本事。他瞄了眼白袍青年,只见对方折扇轻摇,但笑不语。
“哈哈。”永宁王李励朗笑几声,“些许小事无足挂怀,前日救孤之事未曾答谢,府上已备好酬金,再者行徒劳顿,外面旅店难寻。二位远道而来,岂有风餐露宿之理,不如去小王府上暂歇,不知意下如何?”
他们现在没有身份,投店确实艰难,温暖床铺吸引力极大。再者他们俩白丁,当众驳一个郡王面子怕也不妥。赫连雁拉了拉莫邪袖子,不知师姐她怎么想……
莫邪看了眼倒地众人。“你不怪我?”
“小事而已。”李励微笑摆手。
莫邪明显地松了口气。
“那……”李励笑意渐深。
莫邪看看师弟又看看他,“你们府上有那个香香脆脆的芝麻饼吗?”她搓手哼哼。
李励愣住,卢筠卿倒是先轻笑出声。“好说好说!”李励上前两步,双手握住莫邪的手,“芝麻胡饼、荤素臊子热汤饼、金丝蜜枣、饴糖球,煨驼峰、蒸酥酪,金黄流蜜的炕柿子饼……流水牌子每天都不重样!”
莫邪反握住他手腕,这大概是他习武之人习惯。众人低呼声中李励看他脸颊薄红:“真的?你没哄我?”莫邪血痣红艳,李励从这双亮晶晶瞳子里瞧见自己倒影。
“咳咳。”他抽回手,习武之人有这么白净修长的指节?瞧着莫邪指尖,他心头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