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倒是又把李贵妃的眼泪招了下来,一时伤心一时又欣慰,安慰了皇儿几句,不过说圣上身体有所好转,让小太子专心养病,不用特意赶去请安等语,见儿子面有倦意,于是给儿子掖掖被角,叮嘱儿子多休息,再吩咐左右静心照顾太子,与皇后一起相携出去了,朱翊钧分明看出,李贵妃有话要与皇后说,只是不好让小太子听到。
捻指第二天晴,隆庆皇帝居住在乾清宫,乾清宫隶属于皇宫大内中轴线线上,过了乾清门就是了。紧挨着乾清宫东西两暖阁,是圣上批阅奏折处理政务的地方,东暖阁,又称昭仁轩,西暖阁,又称弘德轩。今儿隆庆皇帝朱载坖身体抱恙,就没在东西暖阁看折子,只在乾清宫修养,小太子朱翊钧到的时候,隆庆皇帝面带倦容地斜倚在榻上,手上握着一块剔透的玉婵,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有些焦躁又有些漫不经心。
隆庆皇帝与世庙嘉靖皇帝不同,先皇虽然在后宫修仙练道二十年,但是权术心机无一不缺,相比较之下,隆庆皇帝就较为柔仁了,一是身体不甚康健,二是对国事也不甚上心,一应朝中之事多采纳内阁首辅高拱的意见。
这高拱人称高胡子,长了一把风扬跋扈的络腮胡,是隆庆皇帝未登记前做裕王时的老师,教导裕王读书学文。师父师父,亦师亦父,因世庙嘉靖皇帝默认了‘二龙不相见’的说辞,所以裕王几乎见不到父皇的面,高拱在裕王身边,几乎代替了半个父亲的角色,圣上对他十分信任依赖,国事皆委其手,乐得自己在后宫歇息。
圣上不是盲信,而是真的对政治感觉厌倦。他喜欢呆在后宫,且自有爱憎。他爱美人、爱饮酒、爱鳌山、爱宫苑、爱美景。正如石公所写《自为墓志铭》上书: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一切安逸的、美好的事情他都喜欢,一切实际的、繁杂的政务他都厌恶。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圣躬安。”朱翊钧一大早就来请安。
隆庆皇帝方面大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目温和从容,只是略带些愁绪。他见是皇儿来了,登时脸上焦虑尽散,慈爱欣喜之情从眼中流露,忙招招手,“钧儿不必跪了,来,来父皇这里。”
朱翊钧还是行完礼,从地上爬起来,蹬蹬的跑到隆庆皇帝榻前,关切地问道:“父皇,你今儿觉得怎么样了?”
隆庆皇帝见他健康活泼的样子,目光不由得柔和起来,“父皇身体好多了,过几天就能痊愈了,倒是听太医说,钧儿昨天从树上摔下来了,要休息调养,不要再来请安了,等完全好了再来。”
朱翊钧脸上一红,嗫嚅道:“父皇怎么知道了,我怕父皇担心,不让娘亲告诉父皇的。”
隆庆皇帝拿手轻轻抚摸着朱翊钧的头发,倒是好脾气地解释道:“是太医告诉朕的,你年纪还小,是时时刻刻注意,不要处于危险之中。”说着说着,隆庆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顿时难堪了起来,“祖宗二百年天下,以至今日,奈尔我儿太小!”
朱翊钧听懂了,他知道隆庆皇帝的意思,人生起病来总是爱胡思乱想,他不由得宽慰道:“父皇只要潜心修养,必能万寿无疆,只要父皇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一会儿病就好了。”
隆庆皇帝摸着朱翊钧的头发沈默不语,朱翊钧见父皇不能展颜,于是从榻上爬起来,走到榻前厅里道:“父皇,我刚刚学了一套功夫,打给父皇看看?”
“哦?我儿还会功夫,那倒是要看看。”
于是朱翊钧一脸严肃在厅前,缓缓抬手臂吸气,缓缓踢腿呼气,缓缓收回手臂吸气,一上一下,都做具是如龟般缓慢,偏偏这小娃一脸严肃正经,逗得隆庆皇帝笑个不住,连旁边伺候的太监也有些憋不住笑了,大约过了一刻钟,朱翊钧才将这缓行慢步操打完,一脸兴致勃勃地问道:“父皇,我的功夫怎么样?”
隆庆皇帝想要强忍住笑意,还是从眉梢眼角流露了出来,不由得拿起桌上的茶呷了一口,用杯子遮挡住脸,缓了片刻才道:“不错不错,倒是有模有样的,这套功夫叫什么名字?”
“父皇,这是我跟孙海学的八段锦,他说他家太爷爷平常在家就这样练习,活到八十岁呢!我就学来了,可以带着父皇一起练习。”
隆庆皇帝恍然大悟,倒是被朱翊钧这份赤子之心所感动,“八十岁练得功夫,难怪缓如老龟,也罢,皇儿自己学吧,就不用教给父皇了。这孙海是谁?”
“父皇,孙海是服侍我的一个小太监,虽然人笨笨的,但是我就看中他的忠孝之心,昨天不小心犯了错,冯大伴要将他撵去廊下家,父皇,我能留下他么?他犯了错,冯大伴罚他是应该的,不如就罚他半年的俸银,还让他回来当差吧,他可听我的话了。”
这一番话,入情入理,极有主见,隆庆皇帝见太子如此,岂有不高兴之礼,心内不胜欢喜,一个小太监,是好是歹都不要紧,还能翻了天去?冯保处置了,既然是将这小太监发落而不是直接沉井,自然犯得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不是什么要紧事情,最要紧的是小太子有担当有魄力,让隆庆皇帝十分惊喜,“皇儿长进了,朕心甚慰!”接着便吩咐孟冲道:“去将那小太监提出来,收拾收拾给太子送回去,告诉这奴婢,是太子给他求情,让他以后竭忠报效。”
“是,皇爷爷。”孟冲领命自去提人不提。
朱翊钧顿时眉开眼笑,凑到隆庆皇帝身边道:“父皇,我想习武。您能找个人教我习武么?”
“为何想要习武,习武可是很辛苦的。”
“我想学骑马射箭,听说习武之人能长得高大昂扬。我还想学泅水,我胖胖的,前几天娘亲说肥而不溺(腻),想来现在学来不溺,该是容易些吧。”一句话又把隆庆皇帝给逗得止不住,小孩子奇奇怪怪的想法,八九岁上正是似懂非懂最有趣的时候,况且皇儿聪明伶俐,隆庆皇帝享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天伦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