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发鬼本来已经认了命。

可他在牢狱里看到被链子串在一起的同族小妖怪时，不可抑止地发起疯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部族流亡十年，已然穷途末路。右京之变，又让部族兄弟损失惨重。这些小妖怪在部落里躲得好好的，甚至从来没有出来害过人，如何会和自己一样身陷囹圄！

赤发鬼抡起手臂，就着铁链的重量将狱卒的脑袋锤开了花。其他狱卒冲上来帮忙，被他一脚踢破了脾胃。有人见势不妙，跌跌撞撞溜出去禀报上级。

他撼动牢门，几下子便扯破了禁锢，小妖们得了自由，围在他身边欢呼雀跃起来。他们七嘴八舌、叽里咕噜地说着赤发鬼才能听懂的话。

赤发鬼听说他们是被人从异界入口召唤到京城的，不禁满心狐疑。这些小妖怪法力低微，甚至连人类的语言都未发展出来，让他们到京城造反不是送死么！

他脑海中冒出首领莲觉的话：“我有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一股无名火从他胸腔里升腾起来，自从验明莲觉鬼王附生的身份，他一直尊他敬他，服从于他，以期将来鬼王真正复生之后，能够重振部族，过上扬眉吐气的生活。可如今，部族不仅没有越变越好，反而损伤惨重。

他第一次产生了被莲觉利用的想法，即使他并不想承认。

赤发鬼带着一众小妖逃到狱门时，源纲已带人堵在了门口。

小妖们没有太大招架之力，他自己被束住手脚，很难突破官兵的封锁，更别说打败源纲，除非奇迹出现。

“放了他们，我任你处置！否则，我一定会跟你们拼个你死我活。”

“以你现在的处境，有资格提要求？”源满季扯着嗓子质问道，他右肩还没完全好利索，听说好不容易抓住的妖怪又要逃跑，愣是吓得他在大夏天出了一身冷汗。朝廷动用大量兵力在八幡宫捉到妖怪的事实已经不胫而走，要是妖怪在他这里逃了，导致前功尽弃，他的检非违使尉也不用干了，干脆回家种田了事。

源纲交叉着双臂，睥睨地看着他们，“可以。只要你能说出幕后主使。”

“源纲，怎么能放了他们？”源满季不满道。

“你不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吗？区区几个小妖，何时处置不可。”

“原来你也不是真要放他们走。听你的吧。”源满季小声笑道，随即冲着士兵嚷起来，“愣着干嘛，把他们都给我关回去。招出幕后主使之前，看牢了。”

“等等！要我开口，必须先放他们走！”赤发鬼红着双眼，他此时不能再容许任何风险存在。

源满季刚要发作，被源纲拦下了，“那得看这主使够不够份量。”

“鬼王酒天够不够！”

赤发鬼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惊异。

源满季最先反应过来：“胡扯，酒天早就死得没影了。说谎你也找个能圆的过去的啊！”

“好。我们放人。”源纲朝士兵挥了挥手，士兵看向源满季，等他表态。源满季一副不可理解的表情，后来想想，天塌了还有镇守府顶着，便无奈地点了头。

源纲亲自坐镇提审。没有了后顾之忧，赤发鬼看起来很平静。

“说吧。”源纲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却有一种令人敬畏的威严在。旁边的志官铺开纸，准备好好记录。

“源大人应该听说过鬼王附生的传说。”赤发鬼狠狠咽了一口唾沫，似乎做了很大的心理准备，“今年各路妖怪都嗅到气息，有了动静，开始寻找附生者。”

源纲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

“我们找到了附生者……”赤发鬼说到这里，源纲眼睛亮了亮，“但是……”

“但是什么？”源纲语调凌厉了许多。

“但是中途被山亲父截了胡。”

“山亲父是谁？”

“酒天死后，一部分妖怪在外流亡，比如我的部族，一部分妖怪躲进了深山，山亲父带领的是最庞大的一支。他们得知附生者的消息，便赶到右京，我们之间发生了一场混战。他们不仅杀了我们很多兄弟，还掳走了附生者，威逼我们替他做事。”赤发鬼咬咬牙，眼珠一转，决定编造一个滴水不漏的故事。首领是否辜负他，他尚不确定，他能确定的是，自己没有辜负首领。

“山亲父他们公然劫狱成功后，便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听说夏祓会期间，京城守备空虚，兵力会调往八幡宫，他便派我们到八幡宫盯着官兵的动静。没想到，这个混蛋，竟然用妖术将我们部族的小妖怪遣送到战场送死！”赤发鬼越说越激动，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真正不忿的人是首领，也许他再也没有机会当面与其对质。他决定守护大业，只希望首领得知后，能在将来善待他的部族。

“所以，附生者现在在山亲父手里？”

赤发鬼浮现出在八幡宫看到的那张脸，依然点点头，“大人，此事若置之不理，山亲父恐怕会酿出大祸！”

“你说他藏在深山，具体在什么位置？”源纲眯起眼睛。

“我只知道他躲在大江山深处，具体位置不清楚。”赤发鬼心想，如果知道具体位置，首领和他也不会如此费尽周章。

源纲拧起眉头，这些事听起来更像是部族欺压，金熊童子竟然并未参与，那她返回京城是所为何事呢。

“大人，你不信我？”

“事到如今，由不得我信不信。”源纲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拿纸笔来，让他画下山亲父和附生者的样貌。”

“可我不会画。”赤发鬼哭丧着脸。